作者:多瑪斯,格林神父(Thomas H.Green, SJ)

第一部 為什麼要祈禱

  過去幾年,我一直在大修院擔任神師。神師的工作很特別,因為除了靠經驗外,沒有真正的訓練。神師是個奇特的混合:另一個自我,跟年輕人分享他們最寶貴也最私密的─他們內在的自我;他有點像印度教的導師(guru),他們渴望從他那兒學到祕密真言:他是他們困難時刻的有力肩膀,是他們希望和計畫的響板。而一切之中,我覺得神師更是一位聆聽者。他所要學的最難的事,就是真正地聆聽,不是被動地,而是有創造性且有回應地聆聽。

  我終於在一個機會裡,深刻明瞭了聆聽的重要和困難。有個很好的修士正開始做避靜。他有點沉默,而我一如往常作風,想讓他自在些,說出心裡的話。在我們晚上碰面談他第一天過得如何時,我開始問他的經驗。他打斷我說:「在我們開始之前,想請你幫個忙。」「什麼事?」我問。他說:「每次你一開口說話,我就緊張,然後就忘了我要說什麼。所以請等我講完我想分享的事以後,你再說話。」此後幾天,我成功地〈英雄式地!〉閉上嘴;從那時起,我發現愛說話是我的本性,對我來說,學習好好聆聽需要極大的自制力。

   當我想起學習聆聽的那些年,我瞭解到,我在聆聽上所做的每一分努力都教我更懂得祈禱,那是我的繹職其他方面所不能及的。因為對我來說,聆聽的藝術是祈禱的核心,而祈禱一直是修士們想要討論的主題。有很多問題出自家庭、學業、聖召、獨身生活、團體,但在我們談話中一再出現的話題是祈禱。基本的問題是「到底什麼是祈禱?」我們如果對祈禱沒有明確的概念,就不可能談如何祈禱。  我們這些在巴爾的摩要理班長大的人,小時候都學過,祈禱就是「向天主舉揚我們的心靈」。這個定義簡短又清楚,很容易記住。這是一個很好的定義,教導我們三個要點:一、天主超乎我們平常的經驗;二、祈禱需要我們的努力;三、祈禱包含我們的理智和心靈,就是理解、情感和意志。如果我們再深入探究《要理問答》對這三要素所下的定義,或許我們對祈禱應是什麼會有更清楚的認識。

  最後一點,「心靈」在祈禱中的重要性,卻從未獲得清楚的瞭解。初期教會的許多沙漠教父及神學家,受到希臘哲學的影響,認為祈禱主要與理解力及知識有關。祈禱就像神學,是以理智幫助信仰,用理智來理解並闡明神的啟示。因此,神學家和祈禱者沒有什麼差別,他們都是求知者,只是求知的方式不同罷了。神學家用他們與生俱來的理智和反省的能力;而祈禱者,在早期的傳統中,用一種密傳的神祕技巧─可以領他們到一種獨特、超自然而奧祕的途徑來理解天主,並瞭解絕對的真實。

  這種祈禱觀和靈修,很早就被教會斥為異端。它的主要缺陷,並不在於重理智輕心靈。真正的致命缺點是上述的第二點,亦即祈禱需要個人的努力。這學說受譴責是因為過度強調人的努力。當時跟隨白拉奇的思想,認為人憑靠自己的努力便可與天主相遇,而忽略天主恩寵絕對優先性的學派,被稱為「白拉奇派」(Pelagian)或「半白拉奇派」(semi-Pelagian)。天主和人之間有一道無底的深淵,無論人多麼努力,都無法越過深淵,來到天主跟前。人甚至不能像半白奇拉派所主張的,有能力向天主跨出第一步。天主必須走向人,只有祂能越過創造者和受造物之間無底的深淵,這正是天主在耶穌降生成人的奧蹟,以及每一位其實與祖相遇的祈禱者身上所做的。

    雖然我們可以輕易地給這種半白拉奇派的概念貼上標籤,然後將它丟入歷史的垃圾桶,但我認為事情沒那麼簡單。當我回顧自己多年來學習祈禱的經驗,很明顯地,我自己也有不少半白拉奇派的成分。在我接受培育成為一名會士的結構中,似乎強化了這種「自力」的靈修。我們初學期間的祈禱有嚴格的規定(稍後我會給此點正面的評價)。簡單扼要的書籍提供固定架構的默想。約有六十個初學生共處一室做默想,唯一能用的姿勢就是跪著。如果有人不跪著祈禱,那他一定難逃初學導師的傳喚和詢問,看他是否生病了。我被導師傳喚過幾次,那時我雖然害怕,卻將之視為展現男子氣概和自制力的機會。之後,我轉而憎恨這種制式化的規定。更晚些年,到我開始當神師時,我才瞭解到,這些都是那時代普遍的做法。把禁慾主義,克己,扼殺個人的意志扣慾望,當作是靈修的核心要點。就像耶穌說過一句深奧難解的話:由洗者若翰的日子直到如今,天國是以猛力奪取的,以猛力奪取的就攫取了它」〈瑪十一12〉。這句話被斷章取義,成為全部礎修的基礎。

  半自拉奇派的爭議使我們明瞭,與基督相遇時,我們的努力相較於天主的工作,完全是次要的,不過有時我覺得《要理問答》對祈禱的定義,依然有其不足之處。「舉心嚮往天主」,似乎仍暗示祈禱大部分是靠我們自己的努力─天主只是在那裡,而我們則在祈禱中找尋將自己向上提升的方法。這種觀點顯然屬於半白拉奇派,因此不為基督徒所接受。

  基督徒最近對瑜伽和禪宗產生濃厚的興趣,這一點值得注意,因為「祈禱完全或大部分靠我們自己努力」的這種看法,在東方宗教〈如印度教、佛教〉得到極大的支持。東方傳統的神是不具位格的,祈禱完全依賴祈禱者自身的努力,要完全淨空思慮,以達到平靜、順服之境。然而要注意的是,即使是東方傳統的主流尤其是印度教的古典經文,也有肯定神的位格和暗示恩寵的教義。在《薄伽梵歌》(Bhagavad Gita)中,有段描寫天神論及真正的門徒:

對他們,持續守紀,

以愛崇敬我,

我賜予那理智的紀律,

他們藉此走向我。

 

    印度教對上文中的含意爭議不斷。但對我們基督徒而言,是毫無疑問的,天主是有位格的神〈其實是三位〉,而祈禱是與祂個人的相遇。甚至,這種相遇幾乎全賴祂的恩寵,因為祂是天主。

    在此我不想向迷惑的基督徒解釋印度教或佛教徒冥想的終向。我的觀點只是很單純地說明,基督徒的祈禱是基於對天主的特殊觀念:一個有位格的天主,在愛中和祂的受造者相遇。回到《要理問答》的定義,祈禱是舉心嚮往天主,這觀念對我來說,似乎過於強調人在祈禱中的努力和行動。有一陣子,我建議將祈禱定義為「向天主開放我們的心靈」會比較好。因為開放的觀念強調接受和回應他者的能力。向他者開放是付諸行動,但這行動是以他人為主。

    或許開放最顯明的例子是聆聽的藝術,我們在本章的起始已經討論過。聆聽確實是一門藝術,有的人永遠學不會。我們那遇過沒有聆聽能力的人。他們聽了卻不懂;他們的耳朵聽到聲音,但他們的心沒有留意話裡的含意。你可以他們說話,卻無法他們對談。雅威用有耳不聞這個圖像來表達祂對以色列人的失望:「你們愚昧無知,有目不見,有耳不聞的人民,請聽聽這話」〈耶五21〉。耶穌在行增餅奇蹟後,也對祂的「聽眾」說了同樣的話:「為什麼你們誰論沒有餅了?你們還不明白,還不瞭解嗎?你們的心仍然遲鈍嗎?你們有眼看不見?有耳聰不見嗎?你們不記得了嗎?」〈谷八17

   對祈禱者而言,聽或聆聽是個很好的隱喻。好的祈禱者首先該是個好的聆聽者。祈禱是對話,是兩個人的相遇。當我和我在乎的人講話,不只是我說,也聽他說。其實我們說話,就是回答:我們說什麼是依照對方跟我們說的話而定。不然,就沒有真正的對話,而是而兩個沒有交集的獨白。

   我相信前面的討論已經謀我們對祈禱有更好的瞭解。過去我們將祈禱歸納為四類─朝拜(adoration)、悔罪(contrition)、感恩(thanksgiving)和祈求(supplication),很容易記,因為這四個字的縮寫即是「行動」(acts)。這有助於解釋清楚,祈禱不只是祈求。我們知道,我們必須進到比行動更深的層面來看,才能明白祈禱的真義。祈禱本質上是天主和人在對話中相遇,因為祂是上主,只有祂能開啟這個相遇。這是《要理問答》對祈禱的定義中,第一個要素的重要含意。因此,人在祈禱中所說及所做的,取決於天主先說、先做了什麼。最重要的是,「不是你們揀選了我,而是我揀選了你們(若十五16)。天主的召選是最基本且最重要的。

     同時,祈禱是個對話,是兩個人的相遇。人的所言所行,是祈禱不可或缺的一部分,除非我們說話,否則天主不能我們說話。即使是天主,也無法和一個內在又聾又啞的人交談。《要理問答》對祈禱定義的第二個要素是,祈禱需要人的努力,雖然總是天主跨越深淵與我們接觸,沒有天主恩寵的扶持,單憑人的努力是不可能達到的。

     此外《要理問答》也清楚說明了祈禱的第三個要素:人的回應包括理智和心靈。「理解」對祈禱很重要,因為人無法愛他所不瞭解的。他的愛和理解成正比。但同時,祈禱不只是推理思索天主,一如大德蘭在《七寶樓台》中所說:「祈禱最重要的,不是想的多,而是愛的多。」祈禱的目的是在愛中與天主相遇。而愛,就如大德蘭所言:「不在於我們快樂的程度,而在我們願意在一切事上盡力取悅天主的決心。」因此,祈禱包括人的心靈和意志,甚至比理解更為重要。

     教會最傑出的知識分子─聖奧斯定對天主說:「除非安息在祢內,我們的心將得不到安寧。」做學問的人,可能因理性得到解答而找到安歇,但對祈禱者和愛者來說,心靈才是最重要的。

     在這點上,自動自發是祈禱的精髓,就像在所有的談話中一般。奧斯定的「心」是自發性的器官,回應此刻的聖事。它的回應無法預先計畫,因為我們無法預知在那個時刻,天主要和我們說什麼。在我這是初學生的時候,為了使散心時間的談話更豐富、逗大家開心,我們常會預先計畫談話的主題。結果當然非常誇張,常有可笑的情況出現,因為每個人都很努力地要把話題導往自己計畫的方向。此後我在某些社交場合、雞尾酒會也常聽到類似的事,而且有同樣滑稽的結果。在初學期間,如此做立意甚佳,但失去了自發性是極大的損失。依照預定的方式祈禱,也會有同樣的結果。

     對祈禱初學者而言,聆聽天主的話仍是一個謎,是一個奧祕〈對有經驗的祈禱者來說,它不再是個謎,但永遠是個奧祕〉,因為我們和天主來往的經驗不同於我們與人的來往。我們怎麼知道天主在說話?祂不用我們人的方式說話,我們如何理解祂「說」的話?如果一個人來到時,總是隱藏在信德的奧跡之後,我們要如何做有意義的回應?簡單地說,我怎麼知道我祈禱時,不是在自說自話?本書的目的就是要回答這些問題─不是要去除信仰的奧祕,而是要鼓勵初學者開始祈禱,並持續發現天主在他的生活中說話。

   我們用人與人之間對話和聆聽的經驗,來解釋什麼是祈禱。在接下來幾章,我們會看到我們日常中愛和交談的經驗─無論在夫妻之間,輔導者和受輔導者之間,或是朋友之間─能幫助我們發現並詮釋自己的祈禱經驗,把它視為天主和人在愛中的個別相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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